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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再会司马遹

晋庭汉裔 陈瑞聪 7988 2025-04-12 12:18

  

  

次日一早,刘羡就去宫中拜访太子。

  在抵达前,刘羡其实心中有些忐忑。因为这些年来,大概是因为后党刻意宣传的原故吧,哪怕在关西,他也能听说司马遹的荒唐事。

  此前喜欢在东宫设集卖肉、纵情声色的荒唐事暂且不说。这些年来,据说他为了拒谏,专门制作了一副针毡,若是劝谏的人说多了,他就把这副针毡给人设座,虽然不是什么大伤,但也真是剧痛无比。好像江统、杜锡都坐过,此后一连五六日都只能躺坐。

  虽然知道司马遹有效仿楚庄王,韬光养晦的意思,但刘羡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评。他想,一个人若是伪装久了,可能将真实的自己都忘却了。

  下了车,有内官把他引入了东宫侧门,他就在廊中等着报信。立了良久,东宫内的人都知道他来了,有些宫人在另外一头朝这里张望,他好像听到了一片窃窃私语之声,好像有人在说:“看,刘怀冲!”

  又等了一会儿,太子左卫率刘卞出来,将他延请入内。过廊入殿,两侧帷幕簌簌作响,分明有很多人在幕后偷看。刘羡暗道,多年之前,他在东宫任职的时候,都是这么看杨骏这样的大人物入宫,想不到有朝一日,自己也成为东宫的风云人物了。

  他那天身穿交领曲裾长衫,腰间挂着常胜剑,头上戴着武人常配的鹖尾冠。累年军旅,刘羡的脸黑瘦了许多,眼神也更加锐利,带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。他八尺身材步履稳健,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目中,从容不迫地径直来到太子所在的后殿。

  看得出来,此时的后殿,几经修葺,比当年司马遹刚入驻时,也精致了许多。

  刘羡将腰间的佩剑解下交给侍卫,脱了靴子,走了进去。遥见太子司马遹正坐在中间的榻上,遂朝太子行叩拜之礼,说道:“臣刘羡参见太子殿下,殿下千岁!”

  司马遹见了,抬手令刘羡起身,然后指着榻前的左侧席位,安排他坐下。

  刘羡抬头起身,打量司马遹。他着一身华贵的淡金色袍服,可穿戴却不严谨,如谈玄名士般斜坐在榻上,胸口的领子敞开,头发草草用一根簪子固定,还是以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。

  唯一的变化就是,这位太子已经完全成年了。他身材长高了一些,七尺八寸,上唇蓄着两条眉毛般的短须,已经没有了过去的稚气。而纵欲过度又使得他脸色苍白,不像年轻时那样健康富有血气。

  不过好消息是,他的眼睛还有神光,至少还是像以前那样明智。

  而在他身边还坐着两个男子,都差不多年纪。其中一人刘羡在楚王府见过,是成都王司马颖。司马颖长相阴柔,眼神也比较宠溺,一看就是一个性格温顺,非常好相处的人。

  另一人刘羡就不认识了,不过从他峨冠博带的雍容风度来看,应该也是一名宗王。只是相比于司马颖,他的眼神更加坚定,一看就是有主见的人。

  他们三人好像正在榻上对弈,司马颖执黑,太子执白,另外一人旁观。见刘羡进来,就把手上的棋子都放下了。

  司马遹指着刘羡对那两人说:“齐王,成都王,你们看看,这就是我们东宫出来的人才,现在是闻名京华啊!”

  原来另一人就是齐王司马冏,刘羡连忙向两位宗王拱手行礼。而司马遹挥手间,东宫内的其余宫女侍卫已经全退出去了。

  成都王对刘羡微微一笑,客套说:“久闻刘君大名啊!令堂去世之时,我深感同情,还感叹造化如此残忍,竟将活人逼入绝路。没想到啊,您竟然成为了一位国家栋梁,想必令堂泉下有知,也会深感欣慰吧!”

  刘羡平时听从的吹捧多了,但提及母亲的人却很少,司马颖如此说,令刘羡心中一暖。他正要回话时,一旁的齐王司马冏突然插话道:“刘君的官署已经定下来了吗?”

  刘羡答道:“已经定下来了,就在马市南边。”

  “这样啊。”司马冏想想又说:“我在宫中听说,鲁公贾谧将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,这次将你调为荡寇将军,并没有再让你领兵的打算,而是准备让你负责些管理军粮、甲仗的杂务,不再起用你了,你可有心理准备?”

  刘羡听到这话,先是抬头看了司马冏一眼,而后又看向司马遹,见太子面无表情,刘羡便慢慢回答道:

  “在下也不是第一日步入官场,有些事情,自然也是知道后果的。”

  “那你怎么看鲁公?你恨他吗?”

  “身为臣子,当然不是凭借好恶来做人做事,我与鲁公有龃龉,恰恰是因为鲁公做事只讲私情,不论公义。”

  司马冏仍然咄咄逼人,他再问道:“什么是公义?”

  刘羡回答道:“当然是举贤用能,亲亲爱人,上慰江山社稷,下安黎民百姓。”

  “哦?”司马冏目光炯炯地盯着刘羡,再次发问道:“难道不是恪尽职守,忠君爱国吗?”

  现场的气氛顿时冷下来了。很显然,齐王的这番发问,是要刘羡向司马遹表忠心,无论司马遹过去对刘羡有多么大的恩德,但时间总会改变一个人,再次确认忠诚是有必要的。可如此强迫性的发问,未免有些不体面了。

  刘羡沉默片刻,回答说:“莫非方才在下所言,并非忠君之道耶?”

  司马冏说:“若有篡逆之贼,横行于世,忠臣该当如何?”

  刘羡说道:“自然当杀奸贼,平篡逆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可臣子也不能忘了本质,要致君尧舜,匡扶主上过失。”

  说到这,场面又再次安静下来。太子司马遹挥了挥手,对一旁的司马冏哈哈笑道:

  “哈哈哈,齐王,我怎么说来着?刘怀冲就是这样一个喜欢犯上的人,没有人能在口头上赢他。我都不敢这么和他说话,你来自讨苦吃!哈哈哈……”

  司马遹如同孩童般笑个不停,有些紧张的气氛立马缓和,司马冏也笑了起来,他再次对刘羡说:

  “你确如太子所说,是名心怀天下的良臣。”

  刘羡低头说:“您过奖了,我不过是名直臣。”

  司马颖接话说:“现在朝中多是佞臣,直臣已是很难得了。殿下要重用的,就是刘君这样的人。”

  这些话听得太子司马遹直皱眉头,他再次摆摆手,说道:“刘羡刚刚在关中经历苦战,刚刚回来一趟,很多事情都还没弄清明白,没必要和他这么绕来绕去。”

  说到这,他又指着刘羡说:“他是我信得过的人,很多套话空话也不必多说,直接告诉他就行了。”

  司马遹开门见山地对刘羡道:“刘羡,我已经到了一个很危险的地步。”

  “危险?”刘羡略有些诧异,从回京的种种迹象来看,现在后党已经招惹到了极大的不满,不仅太子党和宗王联合起来了,后党本身内部也在分裂,又听说淮南王司马允也将回京支持太子,虽然形势错综复杂,宗王也不一定可信,但至少太子确实是优势,怎么会变得危险呢?

  司马遹显然知道刘羡在想什么,说道:“你是打过仗的人,应该知道,不是哪一方强就一定能获得胜利,何况现在我并非是强势的一方,朝政还握在我母后手里。”

  “我母后是一个敢杀人的人,当年她就敢骗楚王杀汝南王,现在自然也敢杀我。她之所以长久以来没有下手,就是她觉得还能控制住局面,如果到了她控制不住的时候,或许就是我的死期。”

  刘羡说道:“光杀人不能解决问题,皇后若是如此不智,她便是疯了。”

  司马遹冷笑道:“你知道的,她们贾家的人,早就已经疯了。更何况我打听到了一个消息,说是贾谧最近在金谷园设坛祭拜,求问天意,你说他们打算干什么?”

  齐王司马冏在一旁说道:“殿下,照我所说,就应该直接带兵兵谏,您是武皇帝亲口承认的太子,要中兴社稷的明主,登高一呼,谁敢不从?必然能够擒获妖后,诛杀后党。不能再由妖后祸国殃民了!”

  可说到此处,司马遹的神色又变得非常寂寥,他反问道:“自古以来,有太子弑杀皇后,逼天子退位的事情吗?”

  这一句顿令司马冏哑然。这确实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,即使是汉武帝时期的巫蛊之祸,戾太子刘据造反,都是打得清君侧的旗号,若说让太子下令弑杀皇后,那也太耸人听闻了。

  司马遹接着道:“若是我下了这样的命令,便大大违背了孝悌之道,国家以孝治国,将来我即使登基,又如何让人心服呢?恐怕到了那时候,人人都要说我是无道昏君。宗室们怎么看我?天下人怎么看我?史书记载下,数代之后,后人们又将怎么看我?”

  这也是实话,刘羡看着太子疲倦的神情,心中暗道,太子确实是可怜人,他所在的局面是历代太子从未见过的。天子没有真正的理政能力,皇后摄政,却又和太子不合,诸多宗室分割权力,又觊觎更高的权力。更别说,朝中还有像王衍石崇、孙秀这样的投机士族,数不胜数。

  所有的重压都压在太子一人身上,他要处理的难题恐怕比那些开国之君还要多,稍有不慎,就是万劫不复的结局。

  司马遹对刘羡叹息道:“刘羡,你能体会到我的难处吗?不管母后如何待我,我如何想扳倒她,我是绝不能杀她的,我只能逼迫她退位放权,而她却想杀死我。”

  刘羡沉默少许,说道:“皇后是一个刚强的人,她恐怕很难放手。”

  “确实如此,所以我才会召淮南王进京,一来让她有所忌惮,不敢直接做最坏的选项,二来是转移她的注意力,让她去和淮南王斗,但暗地里我就可以去做一些事情。”

  “殿下打算怎么做?”

  “主要是三件事,其实也是一件事。”

  司马遹深吸了一口气,对刘羡说道:“接下来的话,我希望你当作绝密,谁也不要透露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第一件事,我要在洛阳散布流言,告知百姓,皇后有废太子的心意。这件事,是齐王负责的。”

  司马冏微笑颔首说:

  “请太子放心,我已经准备好了数首民谣,不日就将在街坊传唱。”

  “第二件事,我要私下里拉拢那些后党,让他们站回到我这一边,只有他们放弃了母后,我才能确保在大体稳定的情况下,继承大统。这件事,我是交给成都王负责。”

  司马颖拱手说:“殿下重托,颖不敢辜负。”

  说到这,司马遹再将目光投向刘羡,说道:“刘羡,第三件事,我要交给你来做。”

  刘羡闻言一惊,心想齐王和成都王是宗室至亲,太子任用他们是理所应当,可自己是什么身份,太子竟然将自己与齐王和成都王并列?看来接下来要交给自己的,恐怕不是什么轻松又方便的事情。

  司马遹仍旧如往常一样,轻易地看穿了刘羡所想,他说:

  “刘羡,我说的这件事,除了你,我手下没有别人能做,我只能交给你来做,也相信你能做好。”

  “虽然很艰难,但功成之后,不管你要什么官职,我都能答应你,如何?”

  刘羡沉默良久,他说:“还请殿下明言。”

  司马遹徐徐说:“我需要你来杀人。”

  “杀人?”

  “你知道,光靠言语是不能改变人的,偌大一个朝堂,想让人让出位置,有时候也不得不流血。我要你杀一些人,刺杀一些无法改变却又恶贯满盈的人。只有这样,我才能吓破一些人的胆,彻底地瓦解后党,逼迫皇后就范。”

  刘羡听到这里,心下恍然,他明白司马遹这么急切地见自己了。

  这是个非常危险的行动,虽然司马遹没有明言,但不难猜出,他想要杀的人都非同小可。现在的禁军大部分还在后党掌握中,在后党眼皮底下杀人,一旦被发觉抓捕,下场如何,恐怕不难想象。

  因此,办这件事的人,一定要对后党深恶痛绝,绝对不可能妥协。又要有一定的魄力和行动力,同时又懂军事。最重要的一点是,是太子自己的人,而非亲王的人。从这些角度来看,太子手下,恐怕确实只有自己合适。

  但与此同时,刘羡又对司马遹的布置感到惊叹,这位在世人看来荒唐不已的太子,心思是何等的缜密!在这种乱局之中,还能想着确保大局不乱,进行和平交接,他确实当得起司马炎对他的称赞,在才智上并不逊色于司马懿。

  只是,刘羡看向他身边的两位亲王,又想起赵王、梁王,还有数年未见的淮南王。他想:对于太子来说,解决皇后恐怕仅是一个开始。

  思忖片刻后,刘羡回答说:“这恐怕不是臣一人所能做到的事情。”

  “是,所以在淮南王进京之后,我会给你派一些帮手,至于你何时动手,如何动手,这由你自己决定。”

  双方都是聪明人,至少在对付后党这件事上,大家是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因此没有再要什么多余的承诺。

  话说到这,司马遹亲自给刘羡斟了一杯酒,笑着递给他道:“这杯酒给怀冲壮胆!”

  刘羡接过来饮了一口,不料入口后,一股出乎意料的苦腥味直冲喉咙,令他难以下咽,竟将酒水咳了大半。

  司马遹见状又大笑,他拍着手说:“刘羡,这是我为你备下的这壶熊胆苦酒,味道如何?”

  原来是一场恶作剧,刘羡苦笑着想,太子真是没变,还是像以前那样爱捉弄人,他回道:“在下无福消受。”

  不料司马遹淡然自若地给自己倒了一杯,默默饮下,而后轻叹道:“可我却不得不消受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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